***回不去的叫家乡***
青石板路被细雨打湿,泛着冷润的光。
老院的木门半掩着,院坝里的老黄桷树落了一地碎叶,踩上去闷声闷气的。陈贵蹲在门槛边抽烟,烟子裹着雨雾,模模糊糊的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他望着屋里头正收拾行李的侄女阿梅,嘴张了两回,到底还是开了口。
“真就打定主意,外头不回来了?”
阿梅把最后一件大衣塞进编织袋,拉链发出干涩的声响,头也没抬:“叔,城里机会多,回来守到这片老地方,连个像样的活路都找不到。”
"钱钱钱,张口闭口都是钱。"陈贵磕了磕烟杆,火星子明明灭灭,语气带着无奈,“这儿是生你养你的地方,说走就走?屋头的田地还在,随便种点啥,总饿不到你。”
"叔,现在不是只求饿不死人的年代了。"阿梅直起身,把编织袋拎到墙角,叹了口气,“年轻人大半都往外跑了,镇上冷冷清清的。我就算留下来,连个说话的伴都没得。”
“怎么没得伴?隔壁王婆婆不是还在?”
"王婆婆今年都八十多了,耳朵背,跟她说话得靠吼。"阿梅走到院坝,望着远处错落的老瓦房,“以前巷子里天天闹热,东家喊西家应,放学的娃儿满街跑。你记不记得?刘强家的饭出锅了,满巷子都闻得到回锅肉的香气,他娘站到巷口喊一嗓子,娃儿些就晓得该回屋了。”
陈贵嘴角动了动,没接话。
"现在呢?"阿梅声音落下来,“刘强家的门锁了三年了,过年都没回来。王婆婆守到那间空屋,连个说话的人都莫得。好多老屋都空了,邻居走的走、搬的搬,熟人越来越少。”
陈贵吧嗒吧嗒抽着闷烟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我晓得外头日子光鲜,可家乡再偏,也是根噻。逢年过节,总得回来落脚吧?”
"回来落脚?也就是看一眼空房子。"阿梅苦笑一声,“上次国庆我回来,碰到初中耍得好的刘强。我俩小时候抢着爬这棵黄桷树,你那时候还拿竹竿赶我们下来。可那天坐在一起,他聊房贷车贷,我聊房租加班,干坐了半个钟头,连个共同的话题都凑不齐。小时候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耍,如今坐到面对面,倒像两个客气的外人。”
细雨绵绵,风卷着黄桷树的落叶在青石板上轻轻打转。
陈贵看着阿梅背包上挂着的那只旧香囊,那是她妈走前给她缝的,里头装着艾草和朱砂,线脚都磨毛了。他声音沙哑了些:“那你就打算彻底断了念想?把这老屋当旅馆?”
"不是断念想,是明白过来了。"阿梅低头理了理背包的肩带,手指在那只香囊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,“人长大了,总要往前闯。这里有我最念旧的人和事,可日子回不到从前了。能回来探亲,却再也没法长久留下来过日子。”
"听你这么说,倒像是这儿成了过客之地。"陈贵站起身,有些落寞。
"本来就是啊。"阿梅声音轻了几分,眼眶微红,“叔,在外头打拼,那是谋生;回到这里,才是寻根。可谋生的路在远方,我若留在寻根的地方,连活下去都难。回得来老屋,可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光景,回不去年少的时候了。”
陈贵愣住了。烟杆里的烟丝烧尽了,呛出一阵苦味。他盯着堂屋门楣上那块旧匾——“耕读传家”,漆都剥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灰木纹。他当年就是在这间堂屋成的亲,阿梅她娘就是在那个灶屋炒的回锅肉,灶台现在冷了快六年了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丝,叹了口长气:“行,路是你自己选的,我不拦你。”
说着,他转身进屋,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纸包,硬塞进阿梅背包的侧兜里:“在外头好好照顾自己,莫逞强。受了委屈就打个电话,长途电话费叔给你出。想吃你娘做的回锅肉味道,就回来,叔虽然手艺笨,给你炒。”
"晓得,叔。"阿梅眼里的泪终于没忍住,落了下来,混在雨丝里。
"记得常回来看看,院门永远给你留到。"陈贵望着她,声音发颤,“哪怕外面再繁华,别忘了,这儿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阿梅拎起背包,走到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小院——灶屋的烟囱冷冰冰的,再没冒过白烟;黄桷树的枝丫伸过瓦檐,像一只伸不直的老手;堂屋门槛上那道她小时候用刀刻的身高印子还在,只是已经及不到她的腰了。
"我记到了。"她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哽咽,“只是慢慢才懂,走得再远,心心念念的是家乡;可真正回不去的,也是家乡。”
说完,她抬脚踏上湿漉漉的石板路,身影渐渐消失在雨雾深处。陈贵立在黄桷树下,望着她走远的方向,烟杆从指间滑落在青石板上,他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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